
申龙(左)、王佳明(右)在北川中学临时校舍他们的板房寝室门口。
[开栏语]
他们或许还默默无闻,也或许已为人熟知。灾难来临,他们的沉着镇定、临危不惧、坚强勇敢、勇于救人,在灾难中展现了人性的亮色,振奋了无数身处艰难的人们。他们面对的可能是废墟中的同学、学生,可能是素不相识的百姓……甚至是高度腐坏的尸体。
他们做了自己认为应该做的事情,他们的行为在平凡中散发出光辉。他们是散落民间的平民英雄,他们并不平凡。
从今日起,本报将陆续推出“抗震救灾平民英雄谱”,以对话的形式,带你走进这些人物的内心,见证灾难中的人性光辉,见证“小人物”的伟岸。
从领到奖那一刻,对我来说,就意味着从零开始。英雄光环毕竟会过去,以后还能不能做英雄,现在还不知道。我不想活在过去。人活在过去,肯定没前途。
他们是同班同学,“5·12”地震后,刚刚逃出危楼,他们就自发组成了“学生救援队”,通过手刨、肩扛,从如山的石堆里,救出20多个低年级同学,后又带领全班同学,徒步走出北川寻找救援。6月27日,由中央文明办、教育部、共青团中央、全国妇联共同主办的“抗震救灾英雄少年”颁奖晚会上,来自北川中学高三(3)班的申龙、王佳明被授予了“抗震救灾英雄少年”的称号。晚会现场还宣布,申龙、王佳明分别被保送升入北京大学和清华大学。昨天下午,这两名同学回到了北川中学临时校舍———位于绵阳的长虹培训中心。他们的高三同窗正在这里,为7月3日将到来的“延期”高考而紧张复习着。
两名同学在接受本报记者采访时表示,尽管现在没有高考压力了,但是还是会留在学校里为同学们服务,为他们打气。
保送名校
意外,相当意外,比中了500万彩票还开心
南都:我先祝贺你们两位同学被保送到北大、清华。你们是什么时候去北京的?
申龙:6月24日。23日下午,绵阳市文明办打电话给我们,叫我们准备一下,第二天去北京,参加一个晚会。
南都:当时你们不知道是去参加“抗震救灾英雄少年”活动,也不知道被保送的事情?
申龙:完全不知道。具体的我们也不好多问。让我们去,我们就去呗。
南都:进京的心情如何?
申龙:说实话,当时挺不想去的。因为7月3日就高考了,去了,就会耽误复习。我到北京后,还晕了两天,晕机、晕车(笑),不舒服,状态特别低迷。在北京,我都心不在焉,惦记着高考,我就想这个状态怎么回来高考啊,当时挺担心的。
南都:你们是什么时候知道被保送到北大、清华的?
申龙:(6月)27日晚上去中央电视台录节目,当北京大学的校长把通知书递在我手上时,我才知道的。
南都:当时你有什么反应,心里什么感觉?
申龙:意外,相当意外,比中了500万彩票还开心。我在心里问过自己,“被保送的为什么是我?”
南都:你们北川中学的学生28日晚上看电视,都知道了你们获“抗震救灾英雄少年”称号和被保送的事情。
申龙:我给同学发短信说,今晚看电视,会有惊喜。
南都:你当时想带给同学什么样的“惊喜”?
申龙:中央领导李长春给我们颁奖,还有杨利伟给我们送花环,没提被保送的事。
复课之后
能活下来,就是万幸。提醒自己,要向前看,要好好对待高考,为人生长远做准备
南都:你们本该在6月7日参加高考的,但被5·12地震打断了。当时脑子里还会想着高考吗?
申龙:经历了跟死神擦肩而过,(从北川)出来的时候,脑袋里就想着,能活下来就好,其他的什么不会去想。等时间过去,高考推迟的消息出来,就提醒自己,要向前看,要好好对待高考,为人生长远做准备。
南都:5月19日,北川中学复课。同学们一开始能让自己沉下心去复习吗?
申龙:没有办法沉下心,浮躁。毕竟经历了这么惨痛的事,还要去承受很多事情,心理上还有一个调整。我们班是一个补习班(即复读班)。刚开始,同学们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“复读一年,差点把命都读没了”,情绪特别悲观。我就跟大家说,我们能活下来就好。能活下来,就是万幸。灾难发生得太突然了,没多少时间让我去感叹这样、那样的。
南都:你们怎样调整自己,把注意力转移到高考上?
王佳明:强迫自己不去想地震的事情。
南都:你们的成绩在班上怎么样?
申龙:我只能说一般吧,班上排名20多名,在高三年级排名三四十名吧。
王佳明:我还可以,在班上、在年级,都是前五名。我们班的成绩在北川中学高三年级里都挺好的。
南都:你们之前想报考什么样的大学?什么样的专业?
王佳明:我想考北京一个好一点大学,还没想过考上清华这么名牌的大学。专业方面,我想读石油。因为家里亲戚在搞石油,我想毕业后,前景会好一点。(笑)
申龙:我就想读省内好一点的学校,土木工程类的。
南都:现在在北大、清华的专业定了吗?
王佳明:清华大学老师建议我读环境工程专业。他们了解我的学习能力、组织能力后,觉得这个专业对我以后发展有好处。我以前想都没想过读这个专业。
申龙:我是北大经济学院。也是老师的建议。读经济专业,以后也可以有很大的发展。
南都:被保送到这么顶尖的大学,会有压力吗?
申龙:北大里头都是很厉害的顶尖生。我们去了,(排名)肯定是倒数第一,(因为)我们的基础差一点。但是到了大学,就是一个新起点,只要我努力,肯定不会比其他学生差。
救人“敢死队”
“我们现在不是什么男生了,是男人。”多救出来一个,心里多一份安宁
南都:说实话,救人的时候,你们害怕吗?
申龙:害怕,当然害怕。5月12日那天晚上,从废墟里拖出来的都是尸体,我是平生第一次看到那么多尸体、抬那么多尸体,很害怕,可是我们义无反顾。
我们班在五楼,跑出来的时候,我没想到地震有那么严重。等看到底下的楼都塌了,那么多同学在废墟里大声喊“救命、救命”,我内心很震动。那种情况,不能无动于衷,不能不去救,除非是冷血动物。再加上,我有一个毛病,爱管闲事。什么事情,我都爱插上一脚。当时,我们班的张(定文)老师(注:北川中学党委书记)是我们的精神支柱,他说了一句话,让我特别感动,他说“我们班的同学都是敢死队”。
南都:不救,你们会感到内心不安?
王佳明:对,能多救出来一个,心里多一份安宁。
申龙:我们可以害怕,但不可以后退。有同学看到那些尸体、看到同学的腿断了手断了,很害怕,我就跟同学说,不要看了。我当时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,“我们现在不是什么男生了,是男人。”我们学校很多男同学都下去救人了。
南都:申龙,我注意到你在北京接受记者采访时,记者说你是救人英雄时,你说“是我们,不是我。而且,我也不是英雄。”
申龙:当然,这次救灾,我们高三(3)班是一个集体,是特别优秀的一个集体,我们北川中学是一个集体,也是特别优秀的一个集体。在大灾面前,大家都很努力,不抛弃、不放弃,不放弃我们每一个同学。我一个人微乎其微,集体力量才能起到作用。一个人干不了什么事情。
南都:救人的同学很多,但“英雄少年”荣誉落在了你们两人头上。
申龙:这个荣誉属于集体,属于北川中学。我只是其中一个代表。比我优秀的同学还有很多,只是我比较幸运吧。
南都:作为对英雄少年的奖励,你们被保送到重点大学。假如这份幸运没有落到你们头上,换作是其他救人的同学得到了这个机遇,你们会有情绪吗?
申龙:这是人之常情。不是说你是记者,我就说没所谓。情绪肯定会有。你平常成绩就跟我差不多,我也下去救人了,为什么不该我得?这种问题,看你怎么看待。我觉得,只要你很优秀,你有能力,这个社会绝对不会苛刻你。有句话说,能力加上机遇,就是成功。你只是这次机会没把握住,但是你具备能力,下次机会来了,你一样会成功。
南都:同学们怎么看待你们所获得的荣誉?
申龙:同学们28日看了电视后,有的就给我们发来短信祝贺,那天晚上很多同学、老师都给我们打电话祝贺,电话接都接不过来。我相信我们班的同学是理解我们的,因为我们是在一起出生入死的,他们看到我们在救人。
王佳明:同年级其他班的同学也许会对我们有疑问,因为在当时那种情况下,没为他们做什么事。这个也是很正常的事。他们怎么想,这是他们个人的自由。我们问心无愧。
南都:你们接下来没有高考的压力了,回到学校会做些什么?
王佳明:帮他们做点事情,为他们服务,多鼓励他们。高考确实挺不容易的。
从零开始
英雄光环毕竟会过去,我不想活在过去。人活在过去,肯定没前途
南都:对于你们其他高三的同学来说,他们在这么短的时间,要经历地震和高考两次严峻的人生考验。而对于现在的你们,经历了地震,刚刚又获得英雄的荣誉和被保送的奖励。你们怎么看待这些荣誉?
申龙:国家、政府给我们提供这么好的机会。首先要感谢他们给我们一个平台,至于后面怎么发展还得靠自己,我们后面的路还很长,还会有很多困难,好好把握自己吧。
从领到奖那一刻,对我来说,就意味着从零开始。英雄光环毕竟会过去,以后还能不能做英雄,现在还不知道。我不想活在过去。人活在过去,肯定没前途。
南都:有些人经历了这样的起起落落,可能会有飘的感觉。
申龙:我们知道自己该干什么。这么大的人,经历了这么大的灾难,现在看得比较透彻了。中央领导住过的宾馆,我们住了,中央领导人坐过的地方,我们坐了,天安门不允许拍照,听说我们是“英雄少年”,允许我们拍照———对我们的待遇,可以说是相当好。这些是我以前从来没想到,就是想到也可能是难以做到的。有的人可能会有点飘在云端的感觉,我们不会。
南都:那你们怎样让自己能脚踏实地?
申龙:经过了这个地震,我觉得,这一切都是虚的,只有活着才是最实在。去领奖的时候,那些在地震中受伤截肢的小学生,让我特别感动。可能他们还小,但是他们那种乐观,让我觉得自己能活着,已经是足够幸运了。
南都:我们都知道,高考对于不少考生来说,是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。你们现在能进入到重点大学,学成之后会考虑重返家乡,为北川重建出力吗?
申龙:北川是我们的家乡,我们是土生土长的北川人。重建北川,毫无疑问是我们的义务。我觉得,重建北川,不一定就是要扎根北川,一块砖、一块砖去建房子。为北川重建出力,可以是多途径、多方面的,(如果)我是一个成功的商人,我会提供大量的资金,修大量的希望小学,修医院等各种设施。这也是重建北川。我们不会抛弃家乡不管。
编辑:李霞